聊到低空经济、先进空中交通(AAM),总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:这究竟是技术和资本合力吹出的又一个泡沫,还是真正值得下注的“潜力股”?AAM到底在解决什么真实问题?它的需求是被凭空创造出来的,还是本来就在那里?
如果这个问题回答不清楚,那么所有关于eVTOL的商业模型都会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——虽然技术上成立,市场上却找不到买单的人。
与此同时,如果我们把视角切换到粤港澳大湾区,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实:AAM的需求不是未来时,而是现在进行时。它每天都在真实地发生,只是以另一种昂贵、低效率的方式存在着。
我们认为:AAM并不是要创造新需求,而是要做现状“高成本交通方案的优化升级版”。
也就是说:先进空中交通的本质,并不是凭空创造一类新的出行需求,而是去替代三种早已存在、却费钱又费时的交通行为。
第一种是时间刚性出行。医疗急救、应急救援、政务通勤——这些场景的时间窗口极其苛刻,晚到一分钟,结果可能完全不同。第二种是拥堵不可预测的出行,主要是跨城商务流动。企业家、投资人、高管需要在不同城市之间来回穿梭,但地面交通的拥堵让行程时间变成了一场无法控制的因素。第三种是地理结构断裂型出行,也就是被海湾、江河、山脉天然切割的跨域通行。在大湾区,这几乎是最普遍也最让人头疼的日常。
这三类需求有一个共同点:用户已经在为这些出行支付高昂的金钱或时间成本了,只不过目前的解决方案还不能令人满意。
看看现在人们是怎么解决这些需求的。跨湾商务?要么忍受动辄两小时的地面绕行,要么花大价钱包一架直升机,单次成本轻松过万元。深港之间的金融人士往返?要过口岸、要排队、要算准时间,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,整个行程的时间就不可控。医疗急救需要跨城转运?要么是地面救护车在拥堵中艰难穿行,要么是调用传统直升机——后者的出动成本之高,决定了它只能是极少数人的特权。
所以AAM真实的市场需求,核心问题不是"有没有需求"。真正的问题是:这些需求是否已经以某种非最优的方式真实存在,而且已经存在到了让人愿意为之付费的程度?
读者朋友们不妨和我们一起来寻找答案。
比较分析国内众多城市群,就不难发现:大湾区也许是AAM在中国实现商业化运营的的第一站。这个判断的依据,不是哪个政策文件写得好,而是大湾区的地理结构和交通现实本身的特点决定的。
首先是被珠江口和深圳湾、大鹏湾切割的超级城市群
粤港澳大湾区的地理特征,就是一个被珠江口海湾和行政边界反复切割的高密度城市集合体。深圳和香港隔湾相望,最近的直线距离不过几十公里,但地面通行却要绕一个大圈。深圳和珠海直线距离并不遥远,虽然开通了深中通道,但是高峰期两个小时也是常态。广州南沙和深圳之间,既要跨湾又要穿越深中通道拥堵路段,时间成本层层叠加。而且大湾区多机场并存的格局——广州白云、深圳宝安、香港国际、珠海金湾,四大机场分布在湾区四角,旅客在地面穿梭的时间往往比飞行本身还长。
这种地理格局带来一个关键结果:城市与城市之间并不是连续铺展开的,而是被水域和行政边界切断的,因此本来直线距离相隔并不远的两座城市,却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在路上。
举几个最直观的例子。深圳到珠海,地面通行在高峰期突破两个半小时,而走空中航线,同样的距离只需要约三十分钟。深圳到香港核心区,通关加拥堵的双重不确定性,让行程时间变成一个概率分布——你可能四十五分钟就到,也可能两个小时还在排队。广州南沙到深圳,跨海加拥堵的叠加效应,让这段本来就不短的路程变得不可预测。
这些都构成了AAM最关键的需求基础:由于地面路径几乎是不可压缩的。你可以把路修得更宽、把桥建得更多,但只要水域在那里,绕行就是不可避免的物理约束。而AAM直接跳过了这个约束——它从三维空间解决问题,而不是在二维平面上和拥堵较劲。
第二、高价值跨城流动的密度
与其他城市群相比,大湾区还有一个独特之处:这里存在着一张肉眼可见的"高价值跨城流动网络"。
香港金融资本与深圳科技企业之间,每天都在发生高频的人员和信息交换。广州总部经济与深圳研发和制造基地之间,高管和项目团队需要频繁往返。前海、横琴等国家级新区的联动发展,本身就建立在大规模跨城协作的基础之上。四大机场之间的商务旅客流动,更是一个规模可观的存量市场。
这些流动具备三个鲜明特征。首先是单次出行的时间价值极高——一个投资决策、一笔并购交易、一场关键会议,其背后的时间成本动辄以万元甚至更高为单位计算。其次是行程频率稳定存在,这不是偶发性的出行,而是每周甚至每天重复的刚需。最重要的是第三点:这些用户对"时间确定性"极度敏感。对高频商务人士来说,平均通勤时长是五十分钟还是七十分钟,其实差别没那么大;真正让人感到焦虑的是"有时候五十分钟,有时候两小时"——这种不确定性本身,就是一种巨大的隐性成本。
换个说法:AAM在这类场景中卖的不是速度,而是"时间可控性"。把不可预测的地面拥堵,转化为可预期的空中行程,这个价值主张对高价值用户来说,比单纯的"更快"要重要得多。
第三、地面交通的结构性困境
大湾区的地面交通网络,从硬件角度看不可谓不发达。高速公路密度全国领先,跨江跨海大桥一座座拔地而起,高铁和城际轨道也在快速延伸。但这里存在一个结构性的悖论:网络越发达,拥堵反而越严重;密度越高,时间越不可预测。
对普通通勤者来说,这或许是生活的一部分。但对企业和高端商务用户而言,这意味着每天都需要面对三个问题:出行时间波动大、误点风险成本高、决策不确定性强。在高价值商务场景中,这种"时间不确定性"本身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成本——它迫使人们提前出发、预留缓冲、甚至在关键节点上选择更保守的方案。
AAM在这个层面的价值,不是简单地"缩短时间",而是把不可预测的时间损耗,转化为可预测的时间预算。当你的行程从"预计一小时,但可能三小时"变成"确定三十五分钟",你省下的不只是那几十分钟,更是整个决策和执行链路中被不确定性吞噬的隐性成本。
最可能先跑通的三类AAM场景
如果把商业可行性排个序,大湾区AAM最可能率先落地的,大概率是以下三类场景。这个排序的依据不是技术难度,毕竟机场接驳和跨湾飞行的技术门槛其实差不多,而是市场需求的成熟度和支付意愿的强度。
跨海断裂型航线:AAM优势的"绝对领域"
这是AAM价值主张最清晰、最无可替代的一类场景。
典型路径包括深圳往返香港机场或核心区、深圳前海往返珠海横琴、香港往返澳门、以及广州南沙往返深圳。这些线路的共同特征是:地面交通无论如何优化都无法解决,因为水域横亘在中间,绕行是唯一的物理可能。
深圳-广州包机航线 - 图片来源:东部通航
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7SSb-6JyY7Gt_1hf_07uJw
以深圳到珠海为例。两地直线距离不过五十公里左右,但地面通行需要绕行深中通道,再穿越珠海市区,全程在高峰期轻松突破两个小时。而eVTOL的跨海直飞,同样距离只需要三十到四十分钟。这不是"快一点"的问题,而是三到四倍的时间节约,是"两个小时的不确定性"与"三十分钟的确定性"之间的本质区别。
深圳至珠海全球首条跨海跨城eVTOL航线 - 图片来源:界面新闻、峰飞航空
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HtbZt3hU0ERKKC8PhZUL-g
再看深圳到香港机场。对很多商务旅客来说,从深圳福田赶到香港机场搭国际航班,地面行程加上通关和候检,提前三四个小时出发是常事。如果AAM能把这段路程压缩到二十到三十分钟,而且免去陆路口岸的通关环节,对频繁往返两地的商务人群来说,这个价值的分量不言自明。
深圳蛇口至香港岛、澳门跨境直升机业务 - 图片来源:蛇口消息报
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r6EllHJMfKmU86Mr9wKRew
在这类场景中,AAM的优势是绝对性的。
机场到城市核心区的接驳网络
这是全球范围内AAM最被看好的第一商业模型,在大湾区尤为典型。
想想看:深圳宝安机场到福田中心区,广州白云机场到天河CBD,香港机场到中环或九龙,珠海机场到横琴——这些线路的用户画像极其清晰。他们是航班旅客,出行时间具有刚性;起终点基本固定;单次行程的价值高;而且对延误极度敏感(错过航班的成本,远比一段地面交通贵得多)。
这个模型的商业逻辑几乎不需要教育市场。全球每年有超过八十亿人次的航空旅客,其中相当比例都面临"最后一公里"或"最后数十公里"的地面交通瓶颈。在大湾区,四大国际机场加上若干支线机场,构成了一个天然的AAM接驳需求池。
所以AAM要的是一件事:把“最后数十公里的不确定性”从地面搬到空中。当你的航班落地后,不再需要猜测地铁挤不挤、打车排多久、路上堵不堵,而是有一个确定的时间窗口把你送到目的地——这个体验对时间敏感型旅客来说,付费意愿是客观存在的。
企业级跨城专线:空中商务基础设施
前两类场景更偏向公共服务属性,而这一类则更贴近"空中商务基础设施"的概念。
典型的企业级流动包括深圳与香港之间的金融与科技人员往来、广州与深圳之间的总部与创新中心互动、以及深圳与珠海之间的产业协同。这些流动的参与者不是散客,而是企业本身——企业为时间效率买单,购买的是一条"空中通道使用权"。
这个场景的商业模型与前两类有所不同。它不是按次售票的逻辑,而更接近B2B的服务采购:企业按月或按年购买一定频次的空中通勤服务,供高管和核心团队使用。对金融机构、科技公司、跨国企业的区域总部来说,这种"时间基础设施"的投入产出比是容易算清楚的——如果一个高管每月因为交通不确定性损失的有效工作时间超过一天,AAM专线服务的价格就很容易覆盖。
长三角为什么反而更难先跑通?
说到这里,一个常见的误解需要被澄清:很多人直觉上认为,经济越发达的地区,AAM越容易落地。但是在中国,由于我们的高铁非常发达,这个因果关系不一定是绝对的。
长三角的城市群交通结构特征跟大湾区几乎是相反的。这里的高铁网络极度成熟,城市之间是连续铺展的平原地带,出行成本不仅低而且高度稳定,地面可选择的方案高铁,其不仅速度快,而且准点率极高。
具体看看数字:上海到杭州,高铁四十五分钟;上海到苏州,二十分钟到半小时;南京到上海,高铁稳定高频运行。在这种情况下,AAM需要面对的竞争对手不是拥堵的地面交通,而是“极低成本且极高可靠性”的高铁系统。从经济模型的角度看,AAM要在长三角找到立足点,难度远大于大湾区。
大湾区的独特优势,恰恰是交通结构的"不连续性",而不是交通的发达程度。海湾和行政边界造成的断裂,让地面交通无论如何优化都存在无法逾越的物理瓶颈,而这正是AAM最能发挥价值的地方。换句话说,AAM在大湾区不是"锦上添花",而是"雪中送炭";但在长三角,它很可能只是一个更贵的可选项。
AAM市场到底真不真实?
我们认为:判断AAM是否成立,不是要看某一种eVTOL技术参数有多漂亮,也不是看其概念故事有多动人。真正值得关注的,是以下四个现实信号。
第一个信号:替代成本是否已经存在。
如果市场上已经有人在使用直升机通勤(如本文前文插图中引用的的深圳蛇口码头到香港,深圳飞广州的直升机航线)、包机服务、或者高端定制出行来解决跨城交通问题,那就说明需求不是被凭空创造出来的,而是已经真实存在、只是解决得很不经济。AAM要做的,是用电动化和自动化把成本降下来,把服务规模做上去,本质上是一个替代和升级的逻辑。
第二个信号:用户是否已经在"非最优付费"。
仔细观察一下,你会发现大量用户已经在为时间支付高额溢价、为确定性购买昂贵服务、为减少不确定性而承担各种隐性成本。从机场昂贵的商务专车,到深港之间的高端跨境巴士,再到企业为员工安排的弹性工作时间——这些都是"非最优付费"的证据。AAM提供的,只不过是一个更优的替代方案。
第三个信号:时间价值是否超过飞行成本。
这个判断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公式来检验:用户因为使用AAM而节约的时间,其价值是否大于AAM服务的溢价。在大湾区的高价值商务场景中,这个不等式很容易成立。一个每小时时间价值在数千元的商务人士,如果AAM能把一段两小时的地面行程压缩到三十分钟,那么九十分钟的节约对应的价值就是数千元——这已经足以覆盖eVTOL服务的预期票价区间。
第四个信号:是否出现了基础设施的前置投资。
真正的需求信号,有时候不是飞机本身,而是地面上基础设施的投资。Vertiport的规划审批、空域管理体系的调整、城市交通节点的预留设计、政府主导的试点航线——这些基础设施层面的前置投入,往往意味着需求已经被某种程度地"制度化确认"。在大湾区,深圳、广州、珠海都在推进Vertiport选址和规划,香港和澳门也在研究低空交通管理框架,这些动作本身就是需求真实存在的侧面证明。
结语:AAM的真实市场逻辑推演
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:先进空中交通的现实需求到底是什么?
答案其实不复杂。AAM不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出行方式,而是在为已经大量存在的"高价值、低效率流动"提供一种新的基础设施形态。
而在中国范围内,这种需求结构最清晰、最迫切、最具备商业化土壤的区域,就是粤港澳大湾区。它之所以成为AAM的首选市场,不是因为它最先进,而是因为地理断裂、高价值流动和交通不确定性的三重叠加,共同构成了AAM最早成立、也最容易被验证的现实场景。
如果未来十年AAM真正开始在中国商业化,大概率会从三类场景逐步展开:跨海断裂走廊、机场接驳网络、企业级空中专线。而粤港澳大湾区,很可能就是这条商业化路径上的第一块试验田。
参考资料:深圳飞珠海只需20分钟,大湾区“空中的士”来了、今日启用!南山⇄香港20分钟达、五一出行 | 拒绝“高速一日游”!直升机包机飞行,湾区城市任你选 (点击跳转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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